忽然

·#西游外传#随笔

襄阳华侨城奇幻谷烟花

暮色下来了,我站在华侨城的水岸边。人群拥在栏杆前,手机屏幕的冷光在暗下来的空气里明灭。风里有水草腥甜的气息,也夹着爆米花和热狗的焦香。有人踮起脚尖,孩童骑在父亲的肩头。所有人都在等一场盛大的告别。

第一簇烟花窜上天幕时,我听见身旁老者倒吸了一口气。那叹息很轻,却在爆破声里听得清清楚楚。金菊绽开,银瀑垂落,紫罗兰色的星群在靛蓝穹顶炸裂又消散,像反复被风擦去的粉笔字。孩子们欢呼,年轻情侣在流火坠落时接吻,闪光灯连成一片颤动的银河。我的眼里,亿万颗熄灭的恒星正沿着抛物线坠入黑暗。

硝烟味还没有散尽,鼻腔里却泛起一股陈旧的矿物气息,让我想起敦煌壁画里飞天的飘带。画工们用青金石研磨的颜料描摹永恒,千年后我们看见的,不过是氧化发黑的轮廓。他们说着极乐世界的莲花永不凋谢,可佛陀指尖的毫光,在洞窟幽闭的黑暗里,也未尝不是一场缓速燃烧的烟火。人总爱在易朽的东西上寄托不朽:在帛书上写长生诀,在龟甲上刻通天纹。可最后,连那些文字也成了考古层里最薄的一片积尘。

又一颗红色信号弹拖着尾焰缓缓爬升,在最高处停了一下,时间仿佛被冻住。我看见烟火照亮的几张面孔。戴棒球帽的少年紧握刚买的棉花糖,糖丝在热气里慢慢塌下去,黏住了他的指尖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随手往裤缝上蹭了蹭,又抬起头。穿旗袍的妇人鬓边簪着绢花,手机屏保是她母亲年轻时在纺织厂门前的合影。还有那个中年男人。孩子骑在他肩上,一只手扶着他的头,另一只手举着半根烤肠,油滴在他额角上。他没擦,只是把孩子往上颠了颠,让他坐得更稳些。烟火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那些影子拉得很长,长得够到八十年代某个夏夜——那时他们还是孩子,在巷子口,在路灯底下,在晒了一天的水泥地上,追逐另一种烟火,摔炮炸开,气味和今天一模一样。

最后一轮烟花升空时,我想起《庄子》里那句“忽然而已”。不是忽然之间我们存在,是忽然之间我们明白自己也不过是“忽然”本身。此刻满天光彩,其实在它亮起的那一刻就已熄灭,我们看见的只是光的残像。但正是这一瞬的错位,让仰望有了意义。那些抱着孩子的父亲,交换戒指的情侣,把烟火纹在手臂上的少年,他们用转瞬即逝的生命,接住了同样是转瞬即逝的绽放。

散场了。我站在原地,仿佛逆着人潮在走。身后最后几粒火星渗入云层,像未写完的诗句被风抹去。可抹去的只是痕迹,不是书写时的那一点颤栗。忽然想起《古诗十九首》里“人生寄一世,奄忽若飙尘”。风穿过空荡荡的栏杆,水面重新合拢成一面沉默的镜子。我按了一下口袋里的遥控钥匙,远处车灯闪了两下,像黑夜眨了一眨眼睛。那里没有长生诀,也没有通天纹,只有这声沉闷的落锁声,替我锁住了今夜的忽然而已。